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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冰花短篇故事的社会议题探讨

huanggs

山坳里的颜料盒

九月的日头,毒得很,像烧红的烙铁直直摁在黄泥巴路上,烫起一层虚晃晃的白烟。那白烟扭曲着上升,仿佛大地被炙烤得喘不过气来,连路旁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都卷起了边儿,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。阿明赤着脚,踩在滚烫的土坷垃上,脚底板早已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,竟感觉不到那钻心的疼,或者说,那点肉体上的刺痛,早已被他心中另一种更强烈、更灼热的情感所淹没。他全部的魂儿,都让村口那所唯一的小学里,从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窗里飘出来的味道勾走了——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,有颜料的油脂味儿,混着松节油那略带刺激性的清冽,还有新削开的木头铅笔散发出的独特清香。这味道,对他而言,比后山刚开的、香气扑鼻的野栀子花更令人心醉神迷,仿佛是一把钥匙,瞬间开启了一个与他日常所处的黄土世界截然不同的、五彩斑斓的秘境。

他像一只渴望阳光的幼兽,小心翼翼地扒着斑驳的窗沿,拼命踮起脚,脏兮兮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布满灰尘与蛛网的玻璃上划动,留下几道模糊的印子。透过这方小小的、不甚明亮的窗口,他窥见了另一个天地。教室里,那位从城里来的、穿着素雅裙子的林老师,正举着一幅画。画布上,是漫山遍野的、他从未见过的蓝色小花,那蓝色纯净而富有层次,有的深邃如雨后的夜空,有的清浅如山涧的溪流。“同学们看,这叫鲁冰花,”林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,像山涧里潺潺淌过的、清凉的溪水,滋润着阿明干涸的心田,“它不起眼,常常开在路边、山野,却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,再贫瘠、再坚硬的土壤,它也能深深扎根,努力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朵。”阿明的心,怦怦直跳,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,跟着那幅蓝色的、充满魔力的画,一下子飘远了,飘过了眼前连绵的黄土山丘,飘向了一个未知的、色彩缤纷的世界。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鲁冰花,但他固执地觉得,那画上的蓝色,一定和他偶尔在贫瘠梦境中瞥见的、那种代表着希望与远方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
阿明的家,蜷缩在村子的最西头,一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那是三间低矮的、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推倒的土坯房,墙皮剥落得厉害,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,裸露出发黄、混着干枯麦秸的泥土本体。阿爸那标志性的、永不停歇的咳嗽声,是家里最恒定、也最令人心酸的背景音,像一架早已破损却不得不继续工作的老风箱,呼哧呼哧地,艰难地拉扯着这个在贫困线上摇摇欲坠的家。阿妈为了补贴家用,常年在镇上一家噪音震耳、棉絮飞舞的纺织厂里做最辛苦的临时工,日复一日,她的手指被粗糙的棉线磨得开裂,布满细小的伤口,换回的那点微薄薪水,勉强够支付阿爸日益昂贵的药费和一家人最简单的口粮。在这样的境况下,“画画”这个词,显得多么奢侈和不切实际啊。在阿爸那被沉重生活压弯的脊背和愁苦的目光里,能认全课本上的字,会算明白简单的账目,将来走出山沟去城里打工时不被人轻易欺骗,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、天大的出息了。那些色彩、线条、构图,都是虚无缥缈的,是填不饱肚子的“瞎胡闹”。

然而,阿明心底深处那簇对美、对色彩本能渴望的火苗,却被林老师和她口中那象征着坚韧的“鲁冰花”给彻底点燃了,并且越烧越旺。没有现成的画笔和画纸,他就自己创造。他偷偷捡来烧饭剩下的木炭,在捡来的、印满铅字的废报纸边缘,在用过一面的旧作业本背面,如饥似渴地画下他眼中看到的世界:阿妈在烈日下弯腰插秧时,那被汗水浸透后紧贴在背上的衣衫褶皱;家里那只总爱趴在墙角打盹、皮毛不再光滑的老黄狗慵懒的神态;雨后天晴时,山峦间那道转瞬即逝、却绚烂无比的彩虹。没有颜料,广袤的大自然就成了他取之不尽的调色盘。他跑到野地里,小心翼翼地采摘鲜红的杜鹃花瓣,用力揉搓,挤出那一点点可怜的粉红汁液;挖起脚下最寻常的黄土,和上清水,便是最质朴的赭石色;最难寻觅的是蓝色,那种林老师画上清澈、明亮的蓝,他几乎望穿了眼,搜遍了山野,也找不到对应的植物。直到有一天,他在那条陪伴他长大的、清澈的小溪边,发现了一种矮灌木上结着的、叫不出名字的蓝色浆果,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摘下一把,用力一捏,那深紫色的汁液在纸上晕开,干透后,竟呈现出一种淡淡的、带着些许梦幻感的蓝灰色。虽然不及画册上的鲜艳,但阿明已经激动得手舞足蹈,差点失足滑进冰凉的溪水里。他如获至宝地想,这大概,就是独属于他的、生长在山坳里的鲁冰花的颜色了吧。

命运的转折点,在一次偶然的发现中降临。林老师在检查教室卫生时,无意间看到了阿明遗落在墙角、用废纸订成的“画册”。她好奇地翻开,那粗糙的、甚至有些破烂的纸页上,充满了一种未经雕琢、却喷薄而出的原始力量。线条或许歪斜,比例或许失真,但那种对生活的敏锐观察、对动态的捕捉、以及用有限材料创造出的色彩搭配,都让林老师感到震惊。她无法想象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总是穿着打补丁衣服、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和渴望的孩子,内心竟蕴藏着如此丰富而炽热的情感,以及对色彩和构图近乎天生的敏锐感知力。一股强烈的怜惜和责任感油然而生。她开始利用课余时间,偷偷地给阿明一些帮助:几支班里其他孩子用剩的、短短的蜡笔头,几页干净平整的素描纸,甚至是一本过期的、带有彩色插画的旧杂志。这点滴的、小心翼翼的善意,如同暗夜里投入的一束微光,成了阿明灰暗、沉重生活里唯一且珍贵的慰藉和希望。他变得更加痴迷,放牛时,牛儿在山坡上吃草,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勾勒它们的轮廓;砍柴时,面对巍峨的大山,他会在心里默默记下光影的变化;就连晚上做梦,梦里也全是调色盘上五彩斑斓的漩涡。

然而,这束微弱的光,很快便引来了现实无情的风浪。在这个封闭、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的小山村里,林老师对阿明额外的关照,迅速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咀嚼的谈资。一些充满恶意的风言风语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:有人说城里来的女老师不务正业,净教些没用的东西,带坏了村里的小孩;更有甚者,用最龌龊的心思揣测,说阿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一个穷小子整天异想天开,不知天高地厚。那些夹杂着嫉妒与偏见的、最难听的话,像冰冷的箭矢,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阿爸那早已被生活磨得粗糙不堪的耳朵里。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夜晚,阿爸的咳嗽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,他猛地砸碎了家里那个用了十几年、锈迹斑斑的暖水瓶,刺耳的碎裂声伴随着他因愤怒和病痛而嘶哑的怒吼,在狭小的土屋里炸开:“画!画!画!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?能治好老子的病吗?老子累死累活,省下口粮供你上学,是让你去搞这些没名堂的鬼画符?”盛怒之下,他一把抢过阿明视若珍宝、藏在破旧床底最深处那个用废作业本精心缝制成的“画册”——那里面,是阿明用炭笔、野草汁、浆果液描绘的全部梦想和心血。

阿明那一刻,仿佛一头被夺去了幼崽的野兽,平日里所有的怯懦和顺从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,他尖叫着,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抢夺,那不仅仅是几页纸,那是他的命,是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支撑。在激烈的争夺中,脆弱的纸页不堪重负,“刺啦”一声,画册被撕成了两半,五彩的蜡笔画、炭笔素描散落一地,紧接着,被阿爸那双常年劳作、沾满干涸泥巴和岁月沧桑的脚狠狠踩过。阿明没有哭,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他只是僵在原地,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被脚印玷污、变得模糊不清的色彩,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那一刻,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,伴随着画册的撕裂声,也跟着“咔嚓”一声,碎了。教育资源在城乡之间划下的那道巨大鸿沟,世俗偏见对于个体梦想那种不容分说的扼杀,像两座突然压下来的、冰冷而沉重的大山,让这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几乎无法呼吸,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,艺术,在极端现实和赤裸的贫困面前,显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,多么的奢侈和不堪一击。

这场家庭风暴的余波,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学校。事情很快闹到了校长那里。校长是个谨小慎微的和事佬,他既不想得罪有文化、有背景的林老师,更不敢惹恼代表着村里大多数观念的村民。他找林老师进行了一次气氛沉重的谈话,语气虽然尽量委婉,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压力:“林老师啊,你的出发点是好的,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。但是,咱们也得面对现实,对吧?咱们这穷山坳坳里的娃娃,将来的出路,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,不是出去卖力气打工,就是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。画画这个东西,高雅是高雅,可是……它能画出大米来吗?能画出学费来吗?相比之下,还是让他们多背几篇课文,多算几道数学题,更实在些啊。”林老师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校长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一角,那里无意间夹着一小片从地上拾起的、被踩脏的画纸碎片,上面依稀可见阿明用浆果蓝色描绘的、开满想象中鲁冰花的山坡,那色彩在污渍中依然透出一种热烈而忧伤的倔强。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什么,但最终,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现实的重量,有时让语言都显得苍白。

就在希望似乎即将被现实彻底吞没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,如同石缝中挣扎出的新芽,悄然发生。一个月后,县里要举办一场面向全体中小学生的绘画比赛。林老师顶着巨大的压力,力排众议,偷偷地将阿明那幅最具代表性、用浆果汁、炭笔和黄土颜料绘制而成的《我的家乡》精心包裹好,寄往了县城的组委会。那是一幅凝聚了阿明所有情感和想象的作品:画面用扭曲却充满生命张力的线条,勾勒出家乡那连绵起伏、仿佛与世隔绝的黄土大山;山脚下,是稀疏的、绿意不深的稻田和几间低矮破败的房屋;最引人注目的是天空,那是用那种独特的、带着山野气息的浆果蓝大面积涂抹而成的,蓝得有些忧郁,有些不真实,却又无比真诚;而整幅画的点睛之笔,是在田埂上、山坡的碎石间,甚至屋顶的瓦片上,都开满了一片片蓝色的、星星点点的小花——那是阿明心中的鲁冰花,它们渺小,却无比顽强,在贫瘠、荒凉的土地上,倔强地燃烧着生命的色彩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:即使环境再恶劣,也要努力绽放。

命运有时会展现它仁慈的一面。谁也没有想到,包括林老师在内,这幅带着泥土气息、技法稚嫩却情感真挚的画作,竟然在众多规整、精致的作品中脱颖而出,一举夺得了一等奖!消息传回这个寂静的小山村,简直像一颗惊雷在平静的水面炸开,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。县里文化馆的领导对此十分重视,亲自带着大红奖状和一份丰厚的奖品——一个崭新、齐全、散发着好闻木质香气的专业画盒,里面装满了阿明只在梦中见过的各式颜料、粗细不同的画笔、调色板——来到了村里。阿爸颤抖着双手,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印章、象征着他无法理解的荣誉的奖状,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“官”,更没想过自己这个“不务正业”的儿子能带来这样的荣耀。领导亲切地拍着阿明瘦削的肩膀,对围观的村长和阿爸语重心长地说:“这孩子有灵性,有天赋,是块搞艺术的好料子!你们做家长的,村里,都要重视起来,要好好培养啊!”

那天晚上,破旧的土屋里出现了罕见的宁静。阿爸破天荒地没有发出那令人揪心的咳嗽声,他默默地坐在低矮的门槛上,就着那盏昏黄、摇曳的煤油灯光,对着那张奖状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很久,仿佛要从那几行字和红印章里,读出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人生价值。灯光下,阿明偷偷瞥见,阿爸那布满皱纹、饱经风霜的眼角,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,微弱地闪动了一下,随即又被他用粗糙的手背迅速抹去。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阿爸默默地将那个装着崭新画具、沉甸甸的盒子,郑重地塞到阿明手里,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叮嘱的话,但最终,只化作了一句干巴巴、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三个字:“……好好画。”这三个字,对于阿明来说,重逾千斤。它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嘱咐,更意味着一种艰难的、迟来的、源自现实最深处的认可,是沉重的生活对轻盈梦想一次微不足道、却又至关重要的让步,是一扇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的门。

阿明背着他生命中第一份珍贵的、象征着肯定与希望的画盒,再次踏上了通往村口小学的那条黄泥巴路。九月的阳光依旧炽烈灼人,但他感觉脚下的路,仿佛不再那么滚烫难行了,每一步都踏得比以往更加坚实。他忍不住回头,深深地望了望自家那三间在晨光中显得愈发低矮的土坯房,又抬起头,望向远处那重重叠叠、云雾缭绕、似乎永远也望不到边的大山。他知道,走出这大山的道路,依然漫长而崎岖,充满了未知的艰难。但至少,此刻,他的手里多了一盒沉甸甸的、真正的颜料,他的心里,也多了一朵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开不败的、闪烁着梦幻光芒的蓝色鲁冰花。远处,林老师已经早早地站在了教室门口,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,她正微笑着,向他招手。阿明加快脚步,心中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,有酸楚,有欣慰,更有一种新生的力量。他明白,他画的,早已不仅仅是花,是山,是家;他画的,是一个贫瘠生命被看见、被尊重的可能,是一个在沉重现实中,依然能执着地向上生长、哪怕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希望。这希望,就如同鲁冰花的种子,即便被命运之手随意地抛洒在石缝里、悬崖边,只要有一点点泥土和水分,就要拼尽全身的力气,顶开压迫,向着天空,开出一片哪怕很小、却完全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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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ntributing writer · InfoKe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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